2017年3月8日 星期三

青春回憶錄之二 傢俱工廠打工雜思(一)


從1985年的日記裡擷取了三篇記錄當時打工心情的日記。
1985年,民國75年大二生大三的暑假,我決定回學校(逢甲大學)打工。
當時我在校外租房子,因為是暑假期間,同住的室友們都回家了,整棟屋子只剩下我孤伶伶的一個人,除了打工也是帶著一種做實驗的心情,還有逃避家裡父母的過度關心,就這樣一個人在台中待了一個月。

工作辛苦是其次,只是因為傢俱工廠的環境瀰漫粉塵,所以下班回到家,一照鏡子,頭髮都灰濛濛的,好像染了白髮,另外就是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房子,滿室孤寂,也沒有人可以說話,只能夠看書發呆,聽蛙鳴,看星星。
不過現在回頭去看,那是年少時學習與自己獨處的一段可貴時光。

每天辛苦的勞力工作,我依然沒有失去的好奇心,一面觀察周遭的人事物,一面記錄下自己的批判與感想。此刻當我一面重新打字整理當年的日記,當年一起工作的龍伯伯的面貌與身影彷彿也逐漸清晰起來,龍伯伯現在如果健在也已經93歲高齡了。記憶中生產線上辛苦認命工作的中年婦女,,以及拿在我手上用塑膠袋裝著的波蘿麵包,還有燥熱的午後,在廠房陰涼處鋪起厚紙板午休….以及許多影像、氣味、記憶與心情就像泛黃的老電影一般 忽影忽現著……
這是打工的日子寫的一首詩『故鄉』,似乎也透露著年少孤單善感的心情。

故鄉

晃似一條河
故鄉
總在 無邊膨脹的黑夜
蜿蜒 一脈傷痛的瘖啞
幽靈般
悠長的
嗚咽
彷彿摻滿 哀愁的
由遠離的記憶
緩緩  吐出
一疊疊 呼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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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/7/7
…………………

找了一個上午,總算找到家木器工廠,講好每日七點半上工,12點吃飯,一點工作至四點半吃點心,然後在工作到六點半吃晚飯,基本工資為280元至300元,加班三小時算半天,兩個星期休息一天。

當天下午我就去做了,意料不到震耳欲聾的機器聲,漫天飛舞的木屑,加上接連六個小時的工作,又是粗活,回到家真有點萌起退意,然而打起精神,我還是做下去了。
在工廠工作相當枯悶,然而由接觸到的許多人當中,依然體會到不少。廠內有位龍伯伯已經六十三歲了,還在為生活賣命,從與他的攀談之中我瞭解,他原本在大陸唸師範,二十九年轉入空軍官校修習機械,在大陸上原有妻子兒女,播遷來台後,一直單身一人,退伍時由於孤家寡人一個,因此未轉至中華航空,享受優渥的待遇。
未料後來他還是成家了,多了家累不得不再度出來賣命工作,談起他的兒子,眉飛色舞地說『兒子靈光,老子累也值得』望著依然烏黑的頭髮,紅潤的臉頰,不由令人敬佩他的生活態度。我曾問他『後不後悔?』
『絕不後悔,過去的事沒什麼好後悔的,只有對未來不存有希望的人,才會後悔!』
他面色凝重地告訴我『我是個樂天派,凡事只要往好處著想,就會快活!』
看他一副安然自得,快活似神仙的樣子,自己不由得慚愧萬分,的確這兩年來,一直徘徊於進退兩難的矛盾裡,總以為自己高處不勝寒,像個斷線的風箏似的。

有什麼好後悔的,想起龍伯伯豪邁的樣子,想到他兒子20歲,他都83歲了!他不後悔,想起他放棄優渥的生活,為了苦難的國家投考官校,來台退伍後又得困居於木器工廠內,每日工作12小時,他不後悔,那我後悔什麼?呵..我從不知道什麼叫做生命卻奢言生命哩!

在此地工作,忍不住要抱怨,繁重的工作家上惡劣的環境,令人頗難適應,有時候我打量周遭的人們,他們如此出賣自己的勞力與青春為的是什麼?我不禁想起馬克思的『資本論』壓迫者與被壓迫者兩種階級,或者應該說是壓榨者與被壓榨者吧,他們並不懂得爭取什麼,近乎完全任人擺佈,或者是施捨?以自己的青春與勞力來滿足雇主的第四第五層次的需求,自尊與自我實現?

以一個高級知識份子的眼光來看,實在是令我慨歎,在那麼巨大的噪音與污染內,雇主替勞工著想了什麼?難道不應以回饋分享的心情,來增進員工們的福利嗎?
無奸不商,似乎也有不少理由使自己默認了吧!
千萬別叫自己忘了,忘了我留在台中的目的是什麼?是希望自己再度湧起一股志氣,凝聚唯一如高三拚聯考時的堅毅,未達目標理想絕不中止的志氣。真的已蟄伏太久了,像隻鬥敗的公雞,歛起了雙翼,垂頭喪氣,步履蹣跚,任人宰割。
當然我不會希望就這樣過了一生,因此利用暑假打工,練習吃苦耐勞,鍛鍊體力,以便迎接未來一年的苦戰,是的,一切無庸再置言,勇往直前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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